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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anguage:
中文-普通话 國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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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blished:
2025-04-28
Words:
4,147
Chapters:
1/1
Hits:
34

彗星来前那一夜

Summary:

他想起没带钥匙的一夜,信号灯失灵的一夜,从井口爬出监狱的一夜,天上的星星面色铁青,要降临一般。

Notes:

* bgm:《ブルートレイン》-ASIAN KUNG-FU GENERATION

(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.)

Work Text:

 

 

 

“你要住这里?”

 

他抬头瞥了一眼,似是退缩般,坐在身旁的人卡壳一下,拖着厚重的鼻音,小声嘟囔了几句“这样啊、这样吗”,嚼泡泡糖一样往嘴里滚过两匝,又吹到最鼓,吹破了它:哎呀,也不是不行……

 

“但我这里是办公室啊,没有床的,平时要谈工作,工作,你明白的吧?你现在又是特殊情况…”金子直草打了个响指,搓出一刹那灵光,“这样吧。我把钱给你,找人给你安排旅馆怎么样?肯定比这儿住着舒服,不过得先把你的衣服换掉,穿我的,还有…”

 

金子直草晃荡着走过沙发,在办公桌的柜子里摸索,一副墨镜变到手中:“出门就戴这个吧,然后戴方巾把嘴巴遮掉,那些警察啊路人啊就认不出来了嘛,问就说你是我的新员工,怎么样?”

 

墨镜递到面前,黑镜片上传来两粒白洞般的反光,他回答:不。

 

他的弟弟看着他,脸上笑容将将堆到一半。他明白那眼神的含义。

 

“我就睡在这里。”他继续说。

 

“白天我会出门,晚上过来睡觉,几天后我们就走。可以吧。”他毫不留情地说着求情的话,比死尸还端庄的这张脸无喜无悲,“直草。”

 

直草头疼似的捏捏眉心,将手指叠在一起,十个指头挂满铁戒指,叮叮咣咣敲着他的脑神经。他想起父亲“讲正事”时,也喜欢把手交叠在一起。

 

“……那行吧,就几天。”直草松口道,“我最近超忙,你过来时要注意有没有被人跟踪。我可不想被记者警察缠上,那群人烦死了。”

 

一脸胃疼的惨相,表情巴不得他现在滚蛋,滚得越远越好。

 

“不过,哥你刚才说还要走,是要去哪儿?”

 

眼前这个人痛苦的惨状他见过许多次,但没有哪一次觉得可怜或是爽快。亲手杀掉父亲的那天,同样不觉得可怜,不觉得爽快。

 

“不知道。我只是跟着他们而已。”

 

这是实话。九个人,踩了狗屎运从监狱逃出来,抢了一辆车,不向新生活发动马达,反而不断为过去停靠。前方的大路笔直通畅,两侧是麦田,好像一直开下去就能回到罪行发生前,回到日常生活,回到在社会上还被称作“人”的时候。他和其他八人不同,没有想抵达的终点,没有可返回的起点,二十一年也没学会人的本事,如果旅程要结束在这里,在曾经的家人身边,还不如富士山脚那一站就下车。

 

他说:“不过最后会走的,我有地方要去。”

 

终于,他的弟弟露出如临大赦的、轻松的表情:“到时候再说好了。你饿了吗?我叫人送披萨过来。”

 

 

 

 

车子停靠在富士山脚下的那时,几名逃犯兴致勃勃要去挖传说中的黄金,结果不如愿,他们什么也没挖着,中途还有人被石子割破了手。

 

在那天,金子未散得到一把号称什么都能打开的钥匙,透明的,藏在铁盒里,不知往地下埋了多少年,同伴们哄笑说,你就拿着吧,指不定之后会派上用场呢,比如打开女人的心?哈哈,你小子接触过女人吗。

 

钥匙被他当护身御守配在胸前,存在感微弱,他有三年没走出家门一步,上一次摸到可以称得上钥匙的东西是三年前,现在口袋里放着另一把,是借住的办公室钥匙。

 

但是,我没有要打开的东西。任何东西。收到这份礼物时,他这样想。

 

金子直草的办公室有许多柜子抽屉,白天他出门躲了一天,晚上回来时发现大部分都锁上了,桌上留了几千块钱,充作明天的伙食费。

 

父亲曾经说,他只是病了,不是傻了,所以他还没有傻到要拿唯二的钥匙去撬这些锁,这种级别的防备没有冒犯他。

 

他确定直草不会报警,因为他有他的把柄,他害怕他,同时将害怕装点成手足情,放在自己的桌子上,等他来取用。

 

真有过那样的时刻,像世界上最普通的兄弟一样活着的时刻,不过已经是很早很早以前。

 

杀掉父亲的前一年,金子未散每天都在房间里磨一会儿刀。房间窗户比监狱的天窗还小,隔了一道门,父亲的叫骂和直草的哭吼二重奏,他举起刀柄,远处的东京塔和刀身一样长,那座信号塔雷打不动,刀尖和门外的声音在空气里微微共振起来。

 

后半夜,厕所传来呕吐声。是父亲又应酬喝醉酒,还是直草被打到了肚子,他分不出来。

 

每天都很吵。吵死了。这样的每天持续了八年。

 

刀不是为父亲准备的,他只是需要做些什么,就算不吃饭不喝水不呼吸,也能让自己活下来,他需要一件事存在,一件无足轻重的事。

 

他在房间里从早坐到晚,窗外的东京塔存在着,每晚日落准时亮起白色信号灯。

 

杀掉父亲的清晨,他等了一夜,信号灯却没有照常亮起来,这晚是个满月,星星离他很近,但是信号灯没有来。他拿起刀,打开房门。

 

遭逮捕后,警察盘问起他弑父的理由,他回答:那天东京塔的信号灯没有亮。

 

对面唱红脸的年轻警察一拍桌子,让他不要胡说八道。他想了想才又说:他总是打直草,几乎每天。

 

唱白脸的老警察问:这么说,是为了保护弟弟吗?你们感情很好吧?就算有这样的父亲。

 

审讯室的灯光吹在他的眼睛上,他各看了他们一眼。我不知道。

 

理由必须存在吗?那把刀脆生生捅进父亲后腰,声音,父亲发出哀嚎,像被门夹了的狗。他又捅了几刀,十几刀,伤口遍布腹部背部,父亲的肚子上留下一圈红色的输送带,血涌出来,一遍又一遍。

 

父亲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说:去死吧。父亲信守了这个承诺,并不像之前给出的所有承诺一样。

 

他的弟弟侧躺在地面,懵懂地像年幼的孩子那样,观望着完全读不懂的天书。这让他看起来很无辜,很可怜。

 

真的死了?直草问。可能是他们近两年说上的第一句话。

 

真的死了!金子直草抹匀脸上的血,蹭到父亲身边,扇了他两巴掌,又站起来踹了两脚,他的拖鞋和裤子被弄脏了。他望着金子未散,猛地大笑起来,狂笑不停,弓着腰,咳嗽到呜咽,仿佛自己的肚子刚刚也叫人捅了一刀。

 

哥哥,你真的杀了他啊,哥哥!我怎么就没想到有今天呢?直草一边说,一边笑,一边踢着父亲的尸体,声音和他在房门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
 

这个人渣!狗屎!这个……

 

他觉得无聊,疲惫,走到客厅边缘,让自己滑进角落。黑暗中,他听到弟弟走进厨房拿了什么东西出来,叮叮咣咣的剁肉声响起来,很吵,吵死了。

 

父亲闻起来像他床下的那盘猪肉,因为不想吃,就藏了起来,腐烂的恶臭伴随他一周的睡眠,一周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。

 

他睡了一会,梦中也叮叮当当的,梦里是风铃的声音,挂在直草房间窗口的那个风铃,透蓝色的,像波子汽水里面的弹珠,小学几年级他们捞金鱼赢到的奖。

 

醒过来时,地板上的血沾湿了他的内裤和大腿,如同刚撒完一泡冰冷的尿,眼睛睁开,父亲的身体变成好几大块,头还是完整的,脖子的断面非常粗糙,看起来是用刀背砸断的。死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,直草在分割其中一条大腿。

 

“你醒了啊,我快弄完了。”直草说,脸上有一层兴奋的油光,“之后要把他扔到哪?开车扔到山上?”

 

“太恶心了,我之后得快点洗个澡。你说把他喂给邻居家的那只很大的狗怎么样?”

 

“这么一来我们就是共同犯罪了,你也想想办法吧,哥,我年纪轻轻不想坐牢啊。你想坐牢吗?”

 

“直草。”金子未散叫他。

 

“和厨余垃圾扔到一起吧。”

 

干涸的血停在他手掌上,触感粗糙,摸起来像年迈的皮肤,把人一夜变老。金子未散说:你去洗澡,然后上床睡觉。

 

直草没有必要去坐牢。不出于爱,不是出于血缘,不出于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的愧疚,像觉得没有必要吃床底的那盘肉一样,他将直草藏了起来,面对警察的盘问展露出无所谓的态度。

 

刚成年不久,姑且长得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意思,又是弑父碎尸,事情闹得沸沸扬扬,记者蜂拥而入,一个接一个问他:为什么要为了家人,杀害另一个家人呢?听说你有精神问题?是因为这个吗?你弟弟当时在场吗?在房间里吗?

 

他想起直草的眼神,直草是确定他会包庇自己,才在那时跟他说,哥你要不逃吧。

 

于是他从监狱逃出来,逃往家的残骸,这里没有一道门自愿被他打开。

 

 

 

 

他在直草的办公室里住了三天,三天内抽了两包烟,喝了一罐啤酒,没吃过早餐,午餐分别吃了盒饭、荞麦面、饭团,晚餐是三明治、关东煮。

 

决定杀死弟弟和当时杀死父亲不一样,电视节目上,金子直草笑着谈及他,说他应该被抓回去上绞刑,他或许没有感到不公平和愤怒,他只是觉得应当杀了他。

 

他用办公室的电话打给直草:我要走了。

 

对面背景音里传来女人的呻吟声:哦,一路顺风啊。怎么了?是钱不够吗,我工作还没结束,还要一个小时吧,来得及吗?

 

他挂断电话。

 

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,是母亲还在时拍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他弄丢了钥匙,在公园的滑梯上睡着了,是直草前来找他。那时他们感情还不错,他像一个普通的哥哥,直草是普通的弟弟。

 

直草说:你感冒的话爸爸又要骂你了。

 

他说:是吗。

 

直草伸手拉他:先不管了,回家吧哥哥,妈妈说今晚要做可乐饼呢。

 

后来钥匙也没有找到,爸爸没有骂他,他们吃到可乐饼,就把什么都忘了。

 

他在沙发上坐了三个多小时,只想起这一件事。三小时后,金子直草醉醺醺从门外弹进来,叫他搞得吓了一跳,愣愣说:“啊,哥,我还以为你都走了。”

 

他站起身,走过去,第一拳打了他的肚子。眼前的身体在共振中弓下去,模糊地“哈?”了一声。

 

他将弟弟压到地上,小时候他们一次也没打过架,金子直草开始扑腾着,嚷着,像条被碾碎尾巴的狗,嘴里吐出酒沫和女人的脂粉味:“操!你他妈发什么疯?!”

 

“怎么,后悔包庇我了?那你把我供出去啊!你觉得谁会信?”

 

他攥着他的手腕,力度大到要折断骨头。

 
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?还是很可怜?我从来,看到你那张事不关己的脸就觉得火大,凭什么一副全世界都欠你的样子,你的病跟我有什么关系!他妈的,要是,要是那晚你和爸爸一起死掉……”

 

挣扎间,直草的小刀刺穿他的手指,崎岖的刀刃很难迅速拔出来,他用另只手给了他两拳,打在太阳穴上。身下的人短暂失了声。

 

“闭嘴!吵死了。”

 

你吵死了。一直都吵得要死,烦人得要命,跟苍蝇一样。你又在得意什么劲?现在的一切不是因为我先杀了爸爸?你才是躲在背后坐享其成的那个,就算是杀掉爸爸的时候,我也没想过没当过他儿子就好了,那么你,连杀人都不敢的你,你又凭什么跟我撇清关系?

 

他们的父亲是不折不扣的人渣,他和弟弟身体里有那个男人的血,身上也曾泡过那个男人的血,三个人都只是人渣而已。父亲用懦弱破坏这个家,弟弟说着谎话、空话,巧言令色,对他人行骗,他不说话,说不出话,因为是家人,谁也不可能逃过。他恨父亲,承认了恨,才能承认恨不能轻易饶过他,不然他也不能任由弑父的罪名把他们继续捆在一起,到死为止,Kaneko*,Kaneko和Kaneko。有这么一件事会存在。

 

金子未散把刀从手里拔走,扔远,流血的手指塞住他的嘴。但还是吵,金子直草永远学不会闭嘴,含含糊糊叫骂,口水乱流,牙齿磨着他的骨头,舌头和软腭散发烂乎乎的酒气。他看着他。

 

“我不在的时候你很轻松吧。”

 

“我也是。你不在的时候,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轻松,比爸爸没死前还轻松。”

 

舌根顶到手指,传来干呕几声,关不住的呕吐物从喉口涌出,湿和烫的痛感比手上的刀口更深刻。他摸到颗粒状的下酒菜和已经化成一滩的肉,吐出来的酒被迫咽回去半数,金子直草边呕边咳嗽,不论眼神该有多厌恶,生理泪水都让他看不清了。

 

“我一直觉得你很吵,你和爸爸是一样的。”

 

他抽出手,呕吐物飞溅,喷到他衣服上,腐烂的酒气沾湿直草的下半张脸,他近乎痉挛,在抽搐中呕吐不止。金子未散分开五指,唾液在指缝间拉出蛙蹼的形状,他凑近闻了闻,把手上的涎液抹到弟弟的短袖上。

 

现在他想回车上睡一觉。

 

他在想唯一一次喝醉的那个夜晚,当时照顾他的人是车一马,车一马扶着他,劝他去吐一下,他愣是忍着将所有酒精消化了。车一马教会他骑自行车以后就消失了,他想他可能是死了。他想起没带钥匙的一夜,信号灯失灵的一夜,从井口爬出监狱的一夜,天上的星星面色铁青,要降临一般。现在从窗外看去,东京塔尖像一把雪亮的刀,跟随频率闪烁广而远的白光,一遍又一遍。

 

他拿逃狱路上捡来的一块砖头砸死了金子直草。

 

 

 

 

无聊,疲惫,毫不畅快的终点,如果可以,他想一路跑到东京塔下,死在那个地方。桌上的全家福在打斗摔得稀碎,血和呕吐物把照片涂成废料。他关上所有灯,坐在窗户边,不远处弟弟的尸体和他驻足在同一片真空,世界的运转声从未造访过他的房门,以前听到的那些,不过都是门外的声音。

 

奇迹来前的一夜,他记起口袋里的钥匙,直草办公室的钥匙,小小的铁片比他的手温暖许多。他把钥匙摸到掌心看了一会儿,吞下了它。

Notes:

* Kaneko:金子这一姓氏的罗马音。